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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    许淇:一级作家、著名画家,中国作协会员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。1937年生于上海,现任包头市文联名誉主席,中国散文诗学会副会长,内蒙古作协名誉副主席,内蒙古文史馆馆员。上世纪50年代末即从事散文诗创作。出版的散文诗集有:《城市意识流》、《词牌散文诗》等,以及散文、随笔、短篇小说集共计300多万字,曾获中国散文诗重要贡献奖等多种奖项。


《文化包头》广播文稿:《城市上空的交响》-介绍我市著名诗人许淇和他的部分作品

  【(乐起)许淇散文  《我们的城市》片段

   我居住的城市,在大青山下,黄河边上。阴山北,是茫茫的蒙古草原;黄河南,是漫漫的鄂尔多斯高原。   

    我居住的城市,几十年前是土黄色的,它原来的城墙也是土垒的。那时,骆驼商队穿过城门洞的时候,斜刺里会钻出来个泥捏似的士兵。17盏昏暗的街灯,灯下游荡着涂脂抹粉的女人。

    城外。驼铃。马头琴。爬山调。   

    十月结冰,冻哑了草原的黄昏。   

    共和国的第一任包头市长,每天半夜都会被枪声惊醒。   

    白云鄂博的开山炮,隆隆地飞跃过乌兰察布撼动了阴山。   

    涉过昆都仑干涸的河床,篝火驱跑了荒原的孤狼。无数建设者把青春都毫不怜惜地弃在这里。青春的岁月席卷沙尘暴……      (乐弱)】

  1956年,在上海闸北区的老火车站,到处都是送别的人群。“到边疆去,到最艰苦的地方去”是那个年代的大洪流、大趋势。刚从苏州美专毕业、年仅19岁的许淇,怀揣着对草原所有的浪漫想象登上火车,来到新兴的草原钢城——包头。从此,他居住在了这座城市,用他的生花妙笔,在这座城市上空奏出散文诗的交响。(乐起《草原晨曲》)

  那时的包头如“双翼的神马,奔驰在草原上”,塞外呼号的风裹挟着漠北的沙,也裹挟着许淇的青春激情。他和许多昆都仑河两岸的建设者一样,融入了那个火红的建设年代。他曾经在工地上当气焊工,替光明从黑夜分娩。曾经在黄河岸挖过大渠,早春的风雪搅拌着开冻的硬泥。也曾经和工友们一起迎接钢城的第一个黎明;泥炮响了,然后是礼炮…火热的生活激发着他的创作热情,曾经拿着画笔的手,用散文诗的体式开始了他的建设者之歌。一年后,他便写出处女作《大青山赞——一个青年勘探队员的手记》,发表在《人民文学》1958年2月号上。

    

  【(乐起)许淇散文《大青山赞》片段

  迤逦绵蜒的大青山岭, 辽阔的风呵,驼铃丁丁……

    往昔多少年的边塞,展现的是一幅荒凉的图画。荒芜童秃的山岭,春天只丛生野草,而春天又姗姗来迟。所见的是苍鹰盘旋,所听的是荒谷风鸣,偶而有牧羊人在山坡放牧,于是只有羊群沙沙的啮草声;有时运货的骆驼队在这里经过,于是只有骆驼峰背上的夕阳伴着驼铃叮铃地响。

    如今沉睡的山已经苏醒,隧平峒插入它的心脏;

    人们已经掘出它深埋的宝藏,如今宿舍连宿舍,工房接工房。

    一声呼啸,载煤的火车隆隆驰去,犹如大青山千岭万壑奔放着欢唱

    大青山的早晨到处是劳动的歌,

    大青山的山顶升起金色的太阳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 (乐弱)】

  处女作《大青山赞》是许淇第一次使用文学语言,将大青山腹地石拐矿区青年建设者的生活理想,浪漫地显示出来,也从此坚定了他一生的文学创作道路。同年,许淇被调入《包头青年报》当编辑记者,编辑文学副刊《摇篮》。1960年他又被调入市文联,编辑刊物《钢城火花》。自1958年到“文革”前的几年里,许淇几乎每年都会在《人民文学》上发表作品。他写散文、散文诗,也写小说。他是新中国最早一批投入散文诗创作的作家之一。他从不放过每一次到基层体验生活、收集素材的机会。内蒙古的草原大漠、山川森林,城市街区,都见证过许淇热情而奔放的足迹。

  【(乐起)许淇散文《森林的夏恋》

   北方森林遇到热情的夏季。雷阵雨象令人窒息的吻。 暖雨后河面上蒸出白烟,多汁的松枝发散刺鼻的潮气。河也在喘息;雨点抹过一串琶音。

    树木棵棵怔愣住了。我在林中站着,忽而忘却了自己,变成半老的树。在无比的喜悦过后,绿在一寸寸地疯长。

    东北方弥漫着乌云, 升起的雾气不安地飘摇。 我的左眼为什么跳? 莫非相爱的人儿来到?  

    西北方弥漫着乌云, 很快便雷雨交骤。 我的右眼为什么跳? 莫非知心的人儿来到?

    山峦的云霭化不开,一切均为迷离恍惚的回忆。我戴月披烟,追踪森林的夏恋。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乐弱)】

  当时间不可避免地走到了文革那段灰色的岁月,散文诗和其他文学体式一样,在经历短暂的发展之后,遭遇厄运。许淇也被胸前挂上了牌子,押上汽车,在曾被他讴歌的钢铁大街上"展览",让不认识他的人认识了他。他苦闷、愤怒、彷徨,但对当初的选择,却用了“不悔”两个字来总结。是啊,不悔,是因为包头已成为他的第二故乡。他与这块土地早已血肉相连,密不可分,他不是一个旁观者,而是拓荒者,建设者。他目睹并切身感受了这座城市的沧桑巨变,这座城市也记录下他的青春、热血与激情……

 【(乐起)许淇散文诗《我是城市》片段

  这是个充满了芳香和刺鼻的涂料气味的城市。我用高楼丈量城市的脚步。

    日光搅拌着尘埃,我是滚烫的路,忌怕沙沙擦响的车辆长队,梗塞了硬化的动脉。雷似的钢铁机械起博我的心脏。灰色的混凝土是我的陈旧的衣著。我是驶上高速的飞轮,让命运不断地磨砺和撞击。

    我是我们新城市的广场、喷泉、草坪;夜晚草坪上浮着唧唧哝哝的私语,犹如喷泉和海底沉钟的尾音。

    我是这同一时刻已经来临的无数新生儿!

    我是血红的木棉。絮白的雪。报刊上的快餐文化。展览会里平庸的构思。一尊抽象的雕塑的符号和数。

    我是电火,我是激光,我是超声波,是氟,是铀,是镭锭和稀土…

    我

    是城市

    的一首诗!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乐弱)】

  (乐起)十年,又一个十年,在这座内蒙古西部地区的大城市,许淇已经习惯了本地居民的生活方式,甚至他的沪上口音也在岁月的磨砺中带上了地道的西部味儿,但大草原的独特的“风花雪月” 依旧让他不能自拔。1981年3月,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他的散文与散文诗合集《呵,大地》,1983年5月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他的散文诗集《北方森林曲》,之后,他又陆续推出了《词牌散文诗》和《城市意识流》等散文诗集,2011年,散文诗集《城市交响》出版。如果从1958年他发表第一篇作品算起,至今已近56年。

  【许淇散文诗《虹》片段

  如同青年时初恋的再现,在朦胧的期待、热切的渴慕中,相逢于天上人间,虽然短促即逝,光华照临一生。

   (乐起)你绚烂的生命的瞬间呵,留在人们的记忆里,却是永恒!

    呵,虹,美丽的虹!

    你是诗的灵感,你是梦想的翅膀,你是我心中的激情的异化;

    你象征着我正在编织尚未完成的半圈花环,准备整个地奉献给伟大的新时代。 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乐弱)】

  许淇心中的虹,多么象他钟情的散文诗啊!他曾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“苹果梨”,来说明散文诗的特性:既有苹果味又有梨味,但它不是梨也不是苹果,是嫁接出来的独立存在的新品种。他始终坚持这样一个观点,并不断地去充实和完善它。虽然他同时也写散文和小说,但最终散文诗成为他成就最高的文体。可是,许淇没有满足已经取得的成绩,他还要向新的处女地进发。词牌散文诗便成为他的另一个创新产品。

  词牌是古典的,散文诗是现代的。他用古人创造的极富审美的特定语汇,去诠释既五彩缤纷又苦辣酸甜并陈的现代生活,重新营造出全新的审美空间,寻找现代世界和民族传统的结合点。他用了前后20年的光阴去进行这一艺术探险,写出词牌散文诗近百首,得到了专家和读者的一致好评。

 【(乐起)许淇散文诗《雨淋铃》

    雨潇潇。

    灯下,稿纸惨白.绿色的小蛾扑来,一阵焦死的绿雨。   

    窗外夜雨,看不见,触不着,象盲者只听见自己的手杖在人生的道途,在光明的边沿,敲着跫音。   

    一声远又一声近。   

    潇潇,淅淅,澌澌,沥沥……   

    最初的一滴落在盲诗人的眼睫毛上,像昆虫的敏锐的触须感知世间的温暖,于是他看见故去了的母亲的容颜,和那温柔的泪光。   

    夜雨落在无人的深巷,如迟归的幽灵。   

    夜雨落在泊岸的乌篷,渔火朦胧,孤枕难眠。   

    夜雨落在金秋的桐叶上,吟笔衰弦谁听?   

    夜雨落在都市的街头,泼洒红灯绿酒……   

    夜雨落在江潮的起落消长里,雨曲急骤缓徐。   

    潇潇,淅淅,澌澌,沥沥……   

    夜雨落在心里。   

    灯下惨白的稿纸上滑动笔尖,犹如盲者的手杖探路,用紧锣密鼓全部的感知力量,升华人生坎坷        (乐弱)]

  诗人老了,已步入古稀之年的许淇,常常写信婉谢亲朋好友的邀请,年复一年地居住在这座承载了他近一生的城市,他说原来的家乡已变得不可辨认,他已和这方热土融为一体。江南的小桥流水粉墙黛瓦,碎石铺就的阡桥陋巷,只能唤起他对年少时光的追忆,而他也只能用笔抒写着他眼中那个已经成为异乡的故乡。

  【(乐起)许淇散文《我的童年从地图上消失了》片段

  记忆的紫燕应有旧巢依托方可归来,不论是王谢堂前或寻常百姓。

    记忆的旧巢应听得潺潺流水和啾啾私语。

    然而,旧巢安在?

    正如我召唤记忆,回音壁那边竟毫无波动,因为我的童年从地图上消失了。

    再指不出你曾经在哪里,哪里是属于“你的”记忆,哪里是你个体时空的交会点,于是你怀疑你的存在,或者本来便是虚幻。这并不同于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地方。

    我的童年在地图上消失了。房屋、街道、家具、人,再也成不到丝毫印记;地图上也不再标明。              (乐弱)】

  一个十年,又一个十年......   

  在诗人细腻而深情的笔下,包头这座曾经荒凉的城市拥有了高楼大厦、鲜花绿荫;还有了江南的春笋、山东的荸荠、台湾的果品...... 他说:60年建一座城市,50多年他都添砖加瓦。这里虽然并非是他的故乡,却实实在在是他最后的归宿。   

  他可以骄傲地对后人说:"这座城市是我们建造的!"

  【(乐起)许淇散文《我们的城市》片段

  我初来改善生活吃馅饼,潲色的红酒幌,回民的蓝布幌,而今安在哉?   

    "鹿的地方"不再是虚拟,半个世纪以后,我竟见到驯养的鹿群在城市中心仙游。别处的孩子在广场上喂鸽子,我们的孩子可以和亲爱的小鹿相倚相拥。     

    我们的城中草原--赛汉塔拉,"蒙古大营"里有足够的马奶酒,为每一个漂泊的游子,圆故乡的梦。   

    记得上世纪90年代,台湾女诗人到内蒙古寻根,我曾在黄河大桥边为她准备了上马酒。   

    她饮了三口红酒,然后跨上马,驰过大桥朝鄂尔多斯高原而去。   

    我想说:“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呀...... ”           (乐弱)】

    (歌曲《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》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阳关行  
  去年中秋节,我在嘉峪关。  
  春风不度而宜于秋.  
  当一叶坠,一叶而使关隘更具雄阔.  
  月亮真好!是蜜橘和甜橙的颜色;如此月情,像邂逅一位生死契阔的老友.温暖着周遭尚未冷却的黄沙.  
  朔风初起,拂开了一缕沉霞,似月容的眼睫,蛰醒在地平线的那边,瀚海的那边。  
  那边,敦煌千佛洞的供养人个个思凡,手捧的白莲花瓣瓣香溢.  
  那边,驼铃和木鱼敲得一弯泉水玉碎.  
  龟兹精巧的琵琶裸卧在乐妓的怀里,被爱情捂热了,鲜活在指的撩拨下,波荡着千年的渴望;森林蔚蔚的旋律里藏着的精灵渐渐的亢亮.  
  还有萧晨寥夜,听寂寞的羌管吞咽相思的秋露.  
  还有失传的秦弦子,时而秦腔高调.时而喑哑游走在低音上.现代大提琴模拟着风,像黄叶敲门,象幽会的暗号.而秋风,吹掠了惊沙,大漠,荒古……  
  今晚,我坐在嘉峪关城头上遥望敦煌,我仿佛看见无数把火炬似的流星落在洞窑。蓝眼珠的盗宝者大呼着芝麻开门。中世纪的工匠们还在墓地劳作,他们身边没有女人,均化作飞天而去。于是他们涂抹大片的靛青,青蓝的中国银朱,在空白的时光之墙面。  
  他们的梦呓和喘息,震波似的传递到现在。  
  什么是地狱?大地深处的囚徒,被自己的艺术困住,不是永在的心灵的牢狱么?  
  地狱实在比天堂还要富饶。  
  那是去年中秋,我在嘉峪关。  
  秋月如霜,共祁连山头积雪看,  
  一样的照眼明,  
  一样的伤心白。

          
        人生的醉舟  
  人生之醉舟倾斜着帆翼……  
  如果能醉一回该多好,此生但醉一回——真正的酣醉!  
  醉,那呕吐的秽物,是罪恶之花,令人掩鼻,却梦里斑斓。  
  醉到放浪形骸,而又未宣告停止呼吸;  
  忘掉一切而又清楚地记得一切。  
  醉似古庙的泥胎,扔弃在人间与非人间之间。  
  十六岁少年一颗忐忑的心,将自卑和狂妄,两杯毒酒一饮而尽,于是顺流淌下,在楼的峡谷,沉入爱的深渊。  
  沉船锚于死域,死亡没有未来。但我还年轻,我自恋青春物语,渴望着醉,却被千百个平庸的日子稀释化解。我梦想创造的激情,记忆与等质物结合,能否变幻成一块温润的石化玉?  
  我竟是沉船,并非醉舟么?  人生之醉舟张帆远航。  
  我听到一阵模糊的话外音,仿佛城市拆裂的声音,在人们内心爆炸,和外部世界不断撞击,使无数活的灵魂成为尸首。  
  疯了的尼采模仿狄奥尼索斯的呓语:“一个人只有在沉醉的时候才能够活着——沉醉于酒、女人、观念或救世主的热情。”倾听者时在午夜狭窄的街巷,跫音撞到墙头有呓语的回声。街灯晕黄着,转而惨白。  
  对观念和献身的热情,倾听者如饮醍醐,闻之颤栗乃至癫痫。  城市充斥不和谐的不堪入目的视觉泛音。黑色的涡流搅拌着痛苦的思想,单向表达或竟如心电图上一条可怕的直线。终于线性思维待之以多维的纷乱的圆弧线条,像行为艺术塞给野兽指掌的画笔。色彩喝醉了。  
  只有中国的线才是醉舟的放诞——狂呼乱走的张旭和绝叫三声的怀素,那气势夺人的草书,在浪谷波峰盘礴。感觉被黑涛掀翻,坠入海底又举上天空。  
  如此,我愿不断醉于线与色,醉于音乐,醉于语言及视听之受识。  
  一叶醉舟徜徉在天海之夜心。  
  城里的狼因醉于欲念而嗥嚎。  
  饥饿的沙漠则呼唤风暴的来临。  
  力量与智慧总是吵吵闹闹,然后联姻。  
  月光在窗格上移动的嘀嗒划分时漏的方寸。  
  人,作为人,重新估衡,用良心抑是欺瞒做天平?  
  肩胛上的肌肉因负重而如死铁般坚硬。那体验属于耗损的快感,盲目的莽撞的高速飞腾。  
  请驾一叶人生的醉舟,生命的悲剧在于清醒。为逃避自由套上自由的枷锁。在瞬间实现快乐的完成。  
  一叶醉舟,永在抵达的过程。  

60年建一座城市,50多年我都添砖加瓦。这里虽然并非是我的故乡,却实实
在是我最后的归宿。”  --许淇